第44章

周圍人潮湧動, 人們自動從擁抱的兩人左右分流，有人匆匆瞥過一眼，有人駐足片刻, 無數目光從他和她身上流過。

周莜先是一懵，之後就漲紅了臉, 趕緊想從陳暑懷裏掙脫出來，他怎麽能抱她呢！

陳暑卻根本就不撒手，兩條拉帆索的胳膊有勁得很，下意識又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他的心仍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連帶着呼吸都顯得急促。

他深深俯就, 低頭蹭在她耳邊說：“周莜, 我真想你。”

這話以後也不能對她說了啊！

周莜一聽眼睛都瞪圓了，臉也更紅了，更是不斷掙紮, 還忍不住踮腳越過陳暑肩頭往後面看看。

天吶，不知道會不會有其他女孩兒沖出來甩她一巴掌呢？

他把她當什麽呢？越想越有點氣憤了, 她用力地推開陳暑, 皺着眉告誡道：“你以後別這麽說了，你要注意一點分寸。”

“什麽分寸……”陳暑沒聽懂, 還以為周莜臉皮薄呢, 可他真特別特別激動，從下飛機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沒有慢下來過，此刻更是跳得連他的臉也變得滾燙，他甚至能聽到耳膜與心跳共振的聲音。


被推開了，他又黏糊地靠上前：“可我真的很想你啊。”

他才不管機場人多不多, 就是要抱。

直到周莜特別氣憤得咬了他一口，那表情真有點生氣了，陳暑才有些疑惑地松開了手。

“你怎麽回事，來，你過來。”周莜氣懵了，像個教導主任，特別嚴肅地把陳暑領到角落裏，氣得聲音顫抖地教育道：“你……你喜歡的人回來了嗎？是那位醫生嗎？就算……就算她不在，你也要潔身自好啊！你對朋友，尤其是異性朋友，不管她知不知道，你都要保持距離，你要有男德的，你懂了嗎？”

陳暑懵了足足好幾秒：“我女朋友？醫生”

周莜被他的反應弄得也頓了一下，以為是自己猜錯了，臉也有點熱，喃喃道：“啊……果然不是那位樂大夫啊。”

“樂大夫是烏巴的女朋友啊！我怎麽可能……”

陳暑光是想象都覺得後背發涼，立刻打了個寒顫，他要是敢打樂大夫的主意，會被烏巴抹了脖子扔到無人沙漠裏做成風乾臘肉的吧？

而且，誰敢啊，樂大夫那手勁，一把筋膜刀，就能把無數鋼鐵般的男兒刮得哭成傻子了……當然，那些哭了的傻子裏可不包括他，他刮這個才不會哭呢。

周莜忙道歉：“對不起。”然後又正色堅持，“但不管是誰，你都不能當中央空調，不然……不然……我會看不起你的！”

“你到底在講什麽……”陳暑實在是困惑，站着沉默了好一會兒，“我一句都聽不懂。”

“我也不知道，那你想講什麽啊……”周莜也發覺好像哪兒出了岔子，仰頭看他，臉上也漸漸露出些許迷茫。

“等等，我們捋捋啊……”陳暑擡手暫停，開始回想。

他本來想回到荔嶼後，等腰傷好些，就找個好天氣，駕船到之前那個小月牙灣，帶着周莜再潛水一次的，為此他裝備都帶回來了。然後，他就會在溫柔又清澈的大海裏，在魚群的見證下對周莜正式告白。

潛水灣，就坐在船上或是岩礁裏看落日，他甚至還想訂一個漂亮小蛋糕，這樣就可以和周莜一塊兒看着海上落日吃了！但這玩意兒太易碎，此等小細節，他還在考慮怎麽能帶上船又不會碎成一團餡餅。

周莜喜歡大海，也喜歡魚，她應該會喜歡的。

又浪漫又特別，也不會被人圍觀打擾，多好的主意啊。

不像徐鶴嘉，每回跟人告白都是買一個後備箱的鮮花，弄點小彩燈，再讓他和江行洲狗狗祟祟埋伏在草叢裏，關鍵時刻沖出來拉響禮炮。

弄得告白跟批發流程一樣。

但之前的計劃趕不上他老媽的大嘴巴，陳暑以為他媽什麽都說了，本來十分絕望，還想着就算江女士替他說了也不能算，他還是得給周莜好好補一次才行。

誰知，周莜昨天竟親口承認自己知道了他的心意，也不介意這麽草草的告白，還打算接受他了！

陳暑差點一晚上沒睡着，要不是運動員應有的操守和對帆船的熱愛支撐着他殘存無幾的理智，他昨天晚上就想飛回來了！

可現在……陳暑呆了大半天，終于發覺自己和周莜的腦電波一點兒沒對上，他結巴了幾下，問出來：“那天你問我是不是要回來告白？難道是以為我要和樂大夫告白？”

周莜難為情地點點頭：“阿岚婆婆說大概率是醫生來着……”

怎麽連阿奶也在添亂！陳暑瞪大眼，感覺手都哆嗦了：“所以你說接受，不是接受我？是接受我和別人在一塊兒呢？”

這回換周莜疑惑了：“不然……呢？”

頓了頓，見陳暑滿臉被辜負的表情，她趕忙解釋：“我以為你要和喜歡的女孩兒表白，以後我們就不能再當好朋友了，我以為你是要我接受這件事。我想，這是應該的……所以，我就答應了。難道不是嗎？”

還難道不是，簡直大錯特錯！

陳暑這才知道自己一直都白激動了，他當時高興得去操場跑了好幾圈才冷靜下來，結果換來牛頭不對馬嘴……他頓時有些茫然無措，緊接着心中翻騰起更大的空虛和悲痛來。

周莜對他可真大方，不管他和誰在一起都行，那她是不是一點都不喜歡他？一點點都沒有？連對替身的愛都沒有嗎？

陳暑人都要碎了，垂眼看向周莜時，實在太委屈，在心裏憋了許久的話不禁沖口而出：

“所以……我根本就沒有轉正，你心裏還是只有那個周老師，還是把我當他的替身是嗎？為什麽，你就不能看看我嗎？”

這回輪到周莜傻眼了，這句話聽起來特別奇怪，讓她足足愣了有半分鐘，好一會兒才呆滞地開口：“……等一下，你說你給誰當替身？”

不是，他什麽時候當上的，她怎麽不知道啊？

“周老師啊，那個傷害了你感情的壞蛋，他對你不好，害你回了荔嶼都還哭了好幾次，你為什麽還是忘不了他呢？”陳暑說得傷心欲絕，平時總是烏黑濃亮的狗狗眼都紅了，“我……我真的不如他嗎？”

周莜說：“……可是周老師是我媽啊。”

“……”

時間仿佛靜止，四目相對，大眼瞪大眼。

“……？”

周莜看着他：“周老師是我媽。”

“我媽，周雁，周老師，高中英語一級教師。”

陳暑張了張嘴，這句話在他腦海裏回蕩了三遍，恍若三道天雷，把他劈得裏焦外嫩，愣是沒能理解。

腦子停擺了半晌，他才驚道：“周老師是你媽？周雁阿姨？對啊，周雁阿姨姓周啊，啊對了對了……啊不對不對，那渣男去哪兒了啊！”

周莜頭疼不已：“哪來的渣男啊？我沒談過戀愛啊。”

怎麽越說越離譜了！

“你不是失戀了才……才回荔嶼來的嗎？阿奶說你可傷心了，對着阿英婆婆的墓碑哭，你那天在洗手間門口，還打聽我的口味喜好，後來也總是提到一個朋友和我很像，我知道你肯定還惦記着一個傷害過你的人，所以那天從醫院出來，我安慰你別去想他了，希望你能揮別過去，你沒否認啊……我……我……”

陳暑沒能說下去，因為周莜已經目瞪口呆，他也漸漸意識到這一切陰差陽錯的地基都源于他最初對周莜為什麽回來的猜測，所以周莜說什麽做什麽，他一直往那邊靠。

然後反複驗證，加深印象，從而深信不疑。

周莜的失意、悲傷與懷念，他都以為是源于某個人，為此還酸了不知多少回，心裏恨不得将那個假想敵做成手打檸檬茶。

結果假想敵是媽……其實是他想多了啊？

陳暑頭暈目眩，卻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又忍不住在腦海裏往回捋，無數有關周莜的回憶仍歷歷在目，可沒等他捋清楚，周莜已經比他先抓到了這一團亂麻裏最重要的那根線頭。

她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你說我把你當替身？因為我常說我有一個朋友和你很像，所以你才誤會周老師是我前任的……是嗎？”

“是……”陳暑萬分失落地點頭，也意識到了什麽，那周莜是有其他喜歡的人嗎？他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吶吶問：“那……那個你總在挂念、放不下和我很像的朋友是誰？是你……以前喜歡的人嗎？”

就算不是周老師，也有別人啊，他還是替身嘛。

周莜一聽，用力抿了抿嘴，像是在極力忍耐什麽，忍了半天都快忍不住了，她趕忙別過頭去，把腦袋深深埋到胳膊裏，肩膀微微抖動。

陳暑：？

周莜好不容易才忍住，在心裏嚴肅批判了一下自己，才重新轉過頭來，卻還是不敢和陳暑對視，低垂着目光，小聲說：“沒有別人。以前也沒有喜歡的人。”

她讨厭整個世界，又怎麽會喜歡別人？

以前沒有喜歡的人好啊！他也是啊！她和他一樣！一聽這話，陳暑臉上神色就遏制不住明朗了一些，莫名有些害臊地問：“那……是誰啊？”

周莜臉一紅：“就……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就是……那個……小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

陳暑先是茫然，随即慢慢睜大了眼睛，然後有點恍惚又有點難以置信地往後退了一步：“……狗？”

他連物種都超越了嗎？

周莜說完，飛快瞥一眼仿佛快飛升的陳暑，立馬把腦袋深深低垂了下來，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很離譜，但……但那時我情緒不好，經常胡思亂想，對不起啊。”

可說都說了，周莜也只能硬着頭皮解釋清楚。

“我以前養過一只狗狗……”

周莜慢慢擡起了臉，兩人再次四目相對一下。

陳暑整個人恍若游魂，他只覺腦袋裏嗡嗡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聽到周莜萬分歉疚地說：

“它是一只黑色的狗，很大一只……它喜歡吃牛肉，不愛吃黃瓜，它喜歡玩飛盤，喜歡游泳，還會騎車……”

聽到這裏，陳暑腦袋嗡都不會嗡了，一片空白，眼神也逐漸變得倉皇無比。

“對不起啊，真的對不起，但真的很巧……”

周莜也面紅耳赤，曾經在腦子裏天知地知她自己知道的念頭，此刻卻不得不當着本人的面說出來，還有比這更加社死之事嗎？

她聲音越來越低：“我的那只狗狗也叫大薯，薯條的薯，因為決定收養它那天，麥當當的薯條買一送一。”

咔嚓。

那是心碎的聲音。

陳暑的心徹底碎成渣子了。

**

司機小李在地庫等了半天，愣沒等到周莜和陳暑下來，心想這機場有那麽大嗎？他停的位置也挺顯眼的啊，正琢磨着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號碼還沒撥出去，就從後視鏡裏瞧見了陳暑。

他獨自推着個行李箱，像一根被霜打的茄子似的，深深垂着腦袋，一步一挪地走了過來。

小李往他身後看去，也沒看見周莜，不由咦了一聲。

滴，後備箱開了，又滴，後座門指紋解鎖了。

陳暑一聲不吭上了車。

小李扭頭往後座一看，霜打茄子上了車就癱成茄子泥了，橫縮在車座上，兩眼發直，臉蛋煞白，一聲不吭。

小李摸不着頭腦，忙問：“周小姐呢？她在上面等你，你們沒碰上？”

陳暑睜着空洞的雙眼，好一會兒才疲倦地說：“哦……她說她臨時有事要先走，讓我們不用等她了，你開車吧。”

小李愣了會兒，剛扭過頭準備開車，就發現前座和後座中間的隔音隐私擋板也被人摁得緩緩升了起來。

車子緩緩啓動，陳暑窩在後座，把自己微微蜷縮起來，心裏還是拔涼拔涼的。

他一比完賽不管不顧，把船、器械、一堆亂七八糟的全都丢給了老黃，氣得禿老頭差點沒活剝了他，可是他什麽都不管了，從上飛機就開始激動，兩個半小時的航程熬得像兩年半，終于如願以償。

他可算見到了想念了很久的周莜，滿心喜悅幾乎要将他沖昏頭腦，他急迫得奔向她，可不等他親口告訴她：他喜歡她，她是他長那麽大第一次喜歡的人，她特別好……

現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誤會是解開了，可兩人卻不得不面臨更加尴尬的境地，很多事情混亂在一起，周莜也不知要怎麽面對陳暑了。

她也挺懊惱，都怪她一開始腦子有病，還神智不清，不然怎麽會鬧出這種烏龍？

周莜一擡眼就觸碰到陳暑破碎的目光，更是心慌意亂。

她腦子裏除了把陳暑當小狗的事兒足夠社死，她還隐隐意識到了另一件讓她有點不敢面對的事，于是下意識就說她還有事兒，要先走了。

之後也不等陳暑反應，轉身就跑。

陳暑連行李都忘拿，惶然無措地追了兩步，周莜卻已經先步入通往地鐵口的直達電梯。

電梯門在他面前即将閉合，他本想伸手去攔，卻聽周莜神色複雜地對他說了一聲：

“大暑對不起，我……我也想靜一靜……那個，小李還在地庫等你，你先回家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的手緩緩頓住了。

陳暑頭腦亂成一團漿糊，傻傻地站在已經往下運行的電梯門前。周莜已經走了，機場人來人往，只有他立在原地。

被機場開得冷飕飕的空調吹得渾身發冷，他才算回過神，回身去拿行李，拖着步子慢慢朝地庫走去。

車窗外各色霓虹被飛速拉成一道道流光，夜色朦胧，周莜剛剛說的所有話在陳暑腦海中一遍遍循環播放，原來假想敵根本就不存在，原來他連替身都不是……

不，之前很多都想錯了，唯獨替身這件事沒錯，只不過……他是狗的替身啊！甚至都不是人的啊！

陳暑想到這又是一陣頭暈目眩，又難受又疲倦，他比了一天的賽，累得手腳發抖，連還需治療的腰傷也顧不上，一路舟車勞頓，全靠滿腔蕩漾的春心支撐着早已透支的體力。

可是……他的春心終究是錯付了啊……

陳暑渾身微微顫抖，簡直要掉眼淚。

怪不得，怪不得周莜會問他喜歡吃什麽，怪不得那天在洗手間她突然叫他大暑，怪不得周莜那麽會煎牛排，怪不得周莜知道他不能吃太鹹，怪不得她問他能不能做她的狗，怪不得周莜給他做小狗餅乾，怪不得她總喜歡摸他的頭，怪不得周莜安慰他時的語言總是古怪奇異……

一切都荒唐又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怎麽會這樣呢？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他怎麽會和狗的口味愛好都一樣，還偏偏跟狗同名呢？

不過和狗同名好像也不奇怪，這不能怪周莜，他有個表弟小名叫樂樂，他和好多貓貓狗狗也同名了。

那就只能怪陳富民了，乾嘛啊，給他取這個名字啊！

小李載着一個破碎的傷心人，一路把車開回了樟溪鎮，船已經停航，黑漆漆的碼頭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孤獨的燈塔在閃爍，陳暑又只能住在那家和周莜一起來過的碼頭賓館裏。

他仰頭看看那老土破舊的燈箱招牌，舊地重游，卻是形單影只，真是凄凄慘慘戚戚。

最慘的是，那老板娘竟然還記得他，還和他熱情地打招呼，還問：“你女朋友呢？怎麽沒一起來呀？”

陳暑頓時悲從中來，低聲解釋：“她不是我女朋友。”

周莜不喜歡他，此大暑非彼大薯。

睡在賓館的床上，頭頂的吊扇吱呀作響，陳暑這回可真的輾轉反側，寤寐思服了。

他幾乎一晚上沒睡着，腰一直隐隐作痛，心也是。

陳暑不知将手機拿出來看了多少次，也無數次點開了周莜的頭像，很想問問她在哪裏，安全嗎？有沒有地方住？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格外自作多情，他的擔心多多餘啊！市裏又不是荔嶼，大大小小連鎖酒店一大把，周莜那樣成熟穩重的人，工作将她歷練得她處事仔細周全，連琴島這樣遙遠的地方也有老交情，又怎麽會找不到地方住呢？

她又不是他這樣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子。

陳暑酸澀非常，點開相冊，裏面還偷偷保存着之前潛水時他給周莜拍的水下照片。

指着海星的女孩兒浮在深藍大海裏，她笑意盈盈，一串串氣泡從她臉側飛出來，襯得她格外靈動可愛。

這張照片拍得很清晰，也拍得特別好看，沒有什麽別的技巧，全靠他怼得夠近，而周莜臉足夠小。

這張照片他偷偷存着，也曾在辛苦訓練的罅隙，偷偷看了無數遍，是他隐秘自珍的甜蜜。

現在再看，已是甜中帶苦，苦中帶酸，酸中含澀。

他悵然地點開又關上，關上又點開，終于把手機折磨沒電了。

時間已經過了淩晨三點，再過倆小時天都要亮了。

把手機丢到床頭充電，陳暑勒令自己清空大腦睡覺，卻還是折騰很久才勉強睡着，還痛苦地做了一晚上噩夢，不是船翻了正不回來，就是在潛水，明明看到周莜就在前面游，卻死活追不上她。

夢境還無縫變換，他還夢見自己真變成了一條黑色大狗，周莜領他出去玩，把球遠遠丢了出去，喊了聲：“大薯，上！”

他一聽指令，撒丫子就沖出去叼球……

陳暑給活生生吓醒了。

醒來後，摁亮了手機才發現已經八點了，江琴芳給他打了了兩個電話他都沒接到，點開未讀信息。

江琴芳這個當媽的真特別八卦，問：“兒子，怎麽樣？媽昨天特識相，拉着你阿奶去溫泉酒店住了，給你創造了一個能和莜莜單獨相處的環境，你告白成功了沒？”

“肯定成功了吧！”

江琴芳發完一條不算，還發一條：“你怎麽不回？看到了趕緊給媽回一條，我心癢癢一晚上了！都影響我美容覺了！”

陳暑看得心煩意亂，心想，還成功呢，他都不成人了！

人家是文替武替手替光替，他是狗替。

狗的替身……陳暑每每想到這四個字便湧現一陣心酸苦澀，怎會如此，他本以為當替身就夠卑微了，沒想到還有更卑微的。

本來按他的計劃他這幾天可以和周莜一起種花種菜，然後，選個吉日去潛水，他連告白用的手寫小橫幅都寫好了，藏在行李箱裏了，他還買了好多琴島的土特産和小禮物給周莜……

現在還有機會送給她嗎？

陳暑把江琴芳的對話框退了出來，瞄到下面群聊還有紅點，便又點開看了看。

一家四口的群裏，陳富民也在裏頭咋咋呼呼，裝得很不在乎的口氣發了個語音：“喂，大號，你那什麽比賽比得咋樣啊？怎麽比完一點動靜都沒有？不會是成績太差，沒臉見人了吧？”

陳暑更煩了，他爸能不能盼他點好啊？

再往下，是老黃三條長達六十秒的語音，陳暑就不點開了，一看就是罵他的。然後是他們幾個損友的小群，徐鶴嘉在群裏瘋狂@他，說：

“靠靠靠，大暑！世錦賽入選代表隊的名單出來了！我看見你名字了！啊啊啊啊！你小子真出線了啊！”

随之是一個公示鏈接。

江行洲說：“我看看我看看，恭喜恭喜恭喜你啊！烏巴也在，你倆半斤八兩吊在名單最後面上哎，哈哈，真牛啊，你們是一個積分都不浪費啊！”

“只要能上，管他是不是最後一個呢！請客！必須請客！”徐鶴嘉發了好幾個煙花，然後又感慨，“老黃也能含笑九泉了。”

江行洲說：“不太好吧，老黃才五十多。”

兩人嘻嘻哈哈的對話中間突然插了一個烏巴的頭像，他緩緩冒出來：“哦。”

哦完又消失了。

徐鶴嘉譴責了他一會兒，轉頭又開始隔空騷擾陳暑：“@大暑，不是，你昨天跑那麽快乾嘛？船都不要了？樂大夫還說要給你錘腰呢，你是不是怕疼就跑了？今天這麽大喜事你也不出來說話。”

江行洲發了個眯眼笑表情：“我知道，他肯定回去找他那個紅豆包介介去了。”

徐鶴嘉也發了個眯眼笑表情包：“喔~”

底下他倆還暢想八卦了無數條，陳暑卻不想往下看了，這倆小子嘴裏沒什麽好話，他現在也沒貧嘴的心情了。

他只是把那個公示鏈接點開看了眼，名單是按照那三天選拔賽的積分排名排的，他果然吊在名單的最後，堪堪入選。

ILCA世錦賽的名額并不太固定，是由ILCA國際協會分配給各個國家的，東道主會得到優待，能多分一點兒，其他的國家要看帆船的會員基數，基數越大，分到名額越多。

一般來說，男子單艇的總名額在200條船內，名額是沒法多加的，因為再多海面上就擠不下了。

去年國內是分配到了10個名額。

昨天三天選拔賽結束，陳暑的總積分正好就排在10，老黃看到成績就已經激動得聲音都喊啞了，本就崴了腳的他還摔了一跤，差點滾下堤壩。

但積分排名出來了，具體入選名單卻還沒出，因為不知道今年國內能分配到幾個名額，也不知有沒有內定備選選手，一行人還是不敢太高興，只能到處去打聽具體的入選名單。

陳暑是比完賽壓力就瞬間沒了，當時還想得特別潇灑，他已經竭盡全力，腰都差點折了，不管最後能不能入選都無所謂了。畢竟他還有重要的事要做，他要回去和周莜告白了！

于是撒腿就跑。

現在可好，愛情碎了，事業夢想成真了……而且還有伴兒，烏巴在他前頭一位，能和他一起去桑德靈厄姆比賽了。

他以前心裏只有帆船的時候，不知憧憬過多少次，有朝一日自己能站上國際賽場，現在他也算實現了當初的心願，能和隊友在更大更激烈的海域馳騁拼搏了。

這是他期盼了很久的成績，也是他學帆船以來取得的最好成績，他還打破了自己的個人最佳記錄……這樣一個他為之努力了很久才取得的成績，本來值得他跳起來歡呼。

可怎麽回事，他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

是啊，明明應該特別開心的不是嗎？陳暑此刻卻只感到悲喜交加，他盯着那份名單，沉默地看了許久。

恍惚間，他望着望着，竟怔怔地落下了一滴眼淚。

因為……沒人會陪他去桑德靈厄姆了，他從此以後，也少了一個很重要的、能分享這些好消息的人了。

嗚嗚嗚，為什麽她喜歡的是狗，不是他啊。

【作者有話說】

大暑那麽傷心，我卻寫得笑出來好幾次哈哈哈哈哈

大暑：？？？？汝人言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